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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人如何去想她 | “她”字文化史

作者:记者   据新京报书评周刊     日期:2015-09-29 15:15:28
         奸、姘、嫖、妖、娼、嫌、妄、奴、嫉等字,虽都不是女性所专有,但偏偏都要用女子旁,岂不过于‘侮辱女子’吗?”


教人如何去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刘半农在1920年发表的这首《教我如何不想她》我们早已耳熟能详了。然而,有多少人知道,这是“她”字几乎最早在汉语诗歌中出现的呢?

“她”字由语言学家刘半农创造,后被认为是五四时期中国人“所发明的最迷人的新词语之一”。源于在近代史之前,中国并没有区分男女第三人称单数代词的传统,几千年来,似乎也无人觉得有区分的必要。这个问题是在与英语接触之后,才逐渐凸显出来的。

1919年,新文化运动的几位先驱开始了she的英文译法争论。周作人建议仿日本译“彼女”那样,将she译成“他女”;刘半农则造一个新字——她。钱玄同认为刘半农所造的“她”字“不甚好”,进而提出造一个“女它”字的新设想:“‘他’字古写作‘它’,从‘它’即是从‘他’。”用“女它”字,“则‘他’字和‘女’字的意思都完全了”。

此后,关于“她”的历史就开始了:从围绕“女字部”污名的抗议、到“伊”与“她”二字的竞逐与存废,几乎书写了中国近代的性别解放历史。“她”的创生、争论及其此后的认同和流行,既是东西文化接触后出现的一个典型的语言现象,又是新的性别文化现象。“她”字曾历史地参与并且影响了语言、性别文化、文学、思想观念等在近代中国的变迁过程。

教人如何去想她

“英雌”和“她”

字词、性别与政治

五四时期,男女平等思潮所激发的现代自我意识的觉醒,的确带给人们特别是部分知识女性对于那些传统汉语里与“女”有关的字词,尤其是那些“女”字旁汉子的格外敏感。她们对“她”字的不满,也未尝不是由对一系列与妇女地位低下、命运不堪相联系的汉字极端反感和联想的结果。

新思想妇女声讨“女子部”的污名

五四前后,不仅有人主张废弃“妾”和“妓”这等被视作“糟践”妇女的字,还有中学女生公开撰文,主张把当时流行的“婦”字也改为其古异体字“媍”字的。后者的观点与那些主张废弃“她”字者,实如出一辙,甚至立论点还要更“高”。

你瞧,有的中学女生竟这样声称,“从前用错了的字,无需说得,到了今日有些觉悟,就应该改正过来,庶乎社会上的事情渐渐因文字变化,人民的思想也渐渐随社会革新”,这正是读书识字者应有的责任所在。而这个“婦”字,竟把妇女的职责仅局限于“拿着扫帚侍候公婆服从丈夫”,这无疑是错误的,作为妇人,她起码还应该同时肩负起有意义的社会责任来。

如果我们联想到民国初年时,著名保守人物辜鸿铭在他那部名扬天下的《中国人的精神》一书中,正是拿“婦”字和“妾”字的字形结构为借口,来替传统三从四德的妇道和纳妾制公开辩护的,就不难理解何以五四时期那些初具新思想的女中学生们,也会想到要从改造“婦”、“妾”等文字着手,去维护妇女自身的权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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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亡图存时代“英雌”的性别政治

实际上,类似从男女平等的现代女权概念出发,对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一些传统汉语字词进行非议和抗议,以批判男权社会对妇女的压迫这类言论,早在20世纪初就已经出现了,五四前后不过是对其的延续和发展而已。如1907年,刘师培的夫人何震在《天义》报上发表《女子复权论》一文,就曾拿一批“女”旁所构汉字说事,发出尖锐的女权批判之声,透露出新时代的精神气息。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同样是在20世纪初的清末,那种主张对这类汉子直接加以改造,并大胆进行实践的政治文化现象,也已经发生了。在这一过程中,“英雌”一次的创造和使用,便极具典型性,它针对的是字面上原本体现男性社会文化霸权的“英雄”二字,并贯穿了清末到整个民国时期,一直流传至今。

清末时,“英雌”一次甫一出现,就表明了为救国而争“女权”的时代精神。女革命先觉秋瑾在追求革命的过程中,不仅以其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树立了“英雌”的楷模,在文学上也是实践“英雌”一词书写的先驱者。她那为完成的长篇弹词《精卫石》残稿,第一回便题为“睡国昏昏妇女痛埋黑暗狱,觉天炯炯英雌齐天白云乡”。南社诗人柳亚子也曾有“良妻贤母真龌龊,英雌女杰勤揣摩。”的著名诗句。革命党人对“英雌”一词的青睐,使得该词一定程度上带有了反抗既有社会秩序的政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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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瑾弹词《精卫石》残稿中已用“英雌”一词

不过,从清末时“英雌”一词的使用来看,它们都似乎太过于凸显女性与男性相对的“雄、豪、侠”的一面了。这虽体现出特定历史时期下救亡有责的时代特征,在当时也表现出积极的一面和作用,却并未能真正摆脱以男性为标准的“英雄”范式:那种较多体现基于女性生理和心理特点的女性主体性,仍然缺失。20世纪中后期的“铁姑娘”,毋宁说正是此种“英雌”追求的极端发展。

进入民国后,“英雌”一词的使用总的来说没有减少,反而是增多了。较之清末,民国时期的“英雌”使用同时也少了几分庄严,多了一些幽默与谐趣。不过,那种与男权相抗的时代意味,仍蕴含其中。

“英雌”一词的渐多使用,终于引起了社会上一些人的反感。1934年,有个自署“湘如”的人,在《北洋画报》1115期上公开表示“抗议”,认为“英雌”极为不通,使用者系无知妄为,把“女英雄”改为“英雌”,恰如将男人之“阴险”改为“阳险”,实在无谓,他因此高呼“打倒英雌!”

作者强调指出:“夫字书之部首有限,而事物之变化无穷。一字一词,原应代表一完整之概念,断不容固执期偏旁单字,强加离析,擅为更换。此皆妄为,殊不足以为法。‘英雌’一词,尤宜打倒。”

应当说,从纯语言学的角度来看,湘如所言符合汉语字词发展的一般规律,就总体而言,乃是正确的意见。我们必须保证传统的基本汉字语词的相对稳定性和权威性。不过,从今天的后见之明来反观,“英雌”一词虽一直没有大规模流行开来,却也并没有完全被“打倒”,这一现象同样值得深思。

五四时期关于“她”字存废所引发的争论

同“英雌”相比,“她”字的产生有着相似的思想文化背景和“性别”关系问题,但其产生后所遭遇的情况却更为复杂。它的流通不仅受到来自纯语言学角度的质疑和反对,更直接遭到来自“男女平等”这一现代性价值的内在挑战。这种挑战在某些新兴的女权主义者身上持续的时间相当长久。我们有趣地看到,直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仍有女权运动者延此思路,继续着那种对“她”字的政治性抗议。

如1929年创刊、影响很大的《妇女共鸣》杂志,就始终拒绝使用“她”字,认为该字的构造去掉了“人”字旁,是不把妇女当人看,是对妇女人格的公然侮辱,因而旗帜鲜明地表明了将“伊”字使用到底的态度。

教人如何去想她

“伊”字文言文中被用来专指女性,揭示女性命运

不过,当时《妇女共鸣》杂志的这一“维护”妇女权益和尊严的毅然举动,在社会上却似乎并没有引起多少直接的同情、响应与“共鸣”。相反,据《妇女共鸣》杂志编辑自己披露:倒是曾屡次遭受到“各方面的非笑,或讥为斤斤较量于小节,或竟斥此种坚持为无聊”。笔者所见,至少有两篇文字,属于这后一类反应:其一是声称“不谈政治”的休闲杂志《十日谈》发表《“她”与妇女 》;其二是《读书生活》上发表《拒用“她”字》。从两文的具体内容来看,其作者实际上都是很热心现实社会政治运动的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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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登出的《拒用“她”字》片段,该文指责《妇女共鸣》刊登拒用“她”字启示,是“有闲的去玩弄一个文字”

《“她”与妇运》一文的作者为“树三”生平不详。该文针对的是《妇女共鸣》杂志1934年发表的不用“她”字的启示。从四方面对这一“启示”做出回应:一是指出,这一类做法并非中国人的新鲜独创。二是讥嘲《妇女共鸣》对刘半农等创造女性第三人称单数代词“她”的意图并不了解,其实他们“是否为把女子不当‘人’看待,固不得而知,即便“她”字真的无意中带有了“不利于女子”的意味,仅去除她一个字也无济于事,因为“造字圣人的仓颉,竟于一部词典中的‘女部’下,造出许多不利于女子的字,约如奸、姘、嫖、妖、娼、嫌、妄、奴、嫉等字,虽都不是女性所专有,但偏偏都要用女子旁,岂不过于‘侮辱女子’吗?所以说,如今若仅仅就改了一个‘她’字,似还不足以雪女子从来所蒙的奇耻大辱于万一。”

对于《妇女共鸣》拒用“她”字,该文的第三点回应是,强调从字面上区别男女的必要性,而认为“伊”字过于“文绉绉”,不太适合在白话文里通读,同时还以亦庄亦谐的方式,表明了一种不必从男女平等的观念角度,过于挑剔女性第三人称这一代词符号的字形结构的态度——以为即便是使用了“伊”字,也未必就能真正表达出对于女子的实际尊重,反之亦然。

最后,作者还从《妇女共鸣》拒用“她”字问题出发,对该刊所体现出的编辑旨趣与妇女运动宗旨予以激烈的批评,指责其拒用“她”字还说不上是‘吹毛求疵’,简直是‘舍本逐末’”。文章认定,《妇女共鸣》的编辑“始终没有跳出女官员和贵妇人是怎样做法的圈套,虽其有时腰围应时的点缀,也曾登载几篇只说女子宁可饿死也不可卖淫的文章”。认为既然《妇女共鸣》声称“研究妇女问题”,其行动又与致力于妇女解放运动的“妇女会”有关,那么就应当了解妇女问题和妇女运动范畴的内容绝不至于如此狭隘。

不仅如此,作者还借机严厉痛斥了国民党统治下的整个朝野上下“舍本逐末”、“急其所不急而不急其所急”的社会文化现实与政治通病。他尖锐地指出:“日本谋我,不遗余力,而我们的朝野间尤优哉游哉,仍旧的在高唱着什么娱乐救国、念经救国、奖券救国、文言救国等,这不也可以说是人间何世!”至此,作者那种代表左翼力量的政治文化立场,已显露无疑。

就此而言,当时如此这般参与“她”字问题的争论,实际上也可以说成为了当时左翼人士乘机对现实政治文化进行批评的一个自觉行动。

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的这场关于“她”字的论争,显然是五四时期有关争论的继续。由于当时“她”字在社会上已基本取得较为全面的胜利,故《妇女共鸣》杂志站在女性立场上的此种“顽固”坚持,实不无某种孤军奋战、与世抗争的悲壮色彩。这一严正抗议与当时同样严正的社会反批评提醒今人,“她”字之所以能够战胜“伊”字,最终获胜,应当具有某种超越表面现象、值得深思的语言历史和时代文化之因缘。

教人如何去想她

作者: 黄兴涛

出版社: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副标题: 女性新代词的发明与认同研究(增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