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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面对未来的时刻,已经到来”

作者:毛翊宇   据本网综合整理    日期:2015-11-11 12:04:22
   【摘要】资本主义,这种为了生产剩余价值而存在的经济形式,只要资本利润降低到一定程度或零,整个生产就会面临停滞和中断。企业倒闭的另一面,就是大量生产设备的闲置和雇员的失业。只有废止这种将生产能力当作资本、将人力当作商品的生产关系,才能终结资本主义带来的危机和破坏。左派人士如果提出诸如重分配、管制资本和扩大政府支出的改良政策,却没有根本反对资本主义制度,最后终究无法扭转利润率下跌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危机,一旦这些改良政策破产,希望破灭的受薪阶级可能会被极端民族主义思潮吸引,重演上个世纪法西斯的悲剧。


“清醒面对未来的时刻,已经到来”

前言

    2007-2008年,美国房价泡沫破裂引发了全球金融危机,世界资本主义遭受严重打击,经济产出骤降和失业率飙高成为普遍现象。尔后虽然经历了轻微复苏,但整体表现仍逊于危机前,且各大主要经济体如美国、日本、欧盟和中国等等,有些受困于不断攀高的政府债务,有些则大幅下修经济成长率。发展前景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脆弱。主流经济学家和政治人物,对资本主义经济为什么会逐步走向颓败,不仅无法提出合理的解释,而且面对日益恶化的贫富差距,也无法提出解决方案。纾困金融体系导致政府负债累累,紧缩财政支出让经济更加低迷,扩大货币供给又不可避免地让资产泡沫加剧膨胀,人为刺激经济的政策效果也越来越差。资本主义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正是我们关心的。

    Andrew Kliman是知名马克思学派经济学家,《资本主义生产的失败:大衰颓的根本原因》(The failure of capitalist production: underlying causes of the Great Recession)一书是他以官方数据为基础,对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及其结构性成因的实证研究。为什么这本书如此重要,值得你我一读?

    首先,它不只是描述2006年以降房价泡沫被推高的过程来解释2008年的危机,这种解释是肤浅的,很遗憾,这正是多数主流经济学家的做法。Kliman广泛搜集了自1929-1933年经济大萧条开始,经历二战后1950年代经济繁荣和1970年代经济危机至今(2010年代)的数据,以可供检验的统计资料和严谨的逻辑推论,追本溯源的暴露了资本主义经济的根本规律。其次,厘清导致资本主义一再发生危机的深层原因,可以让我们看清客观情势、制定正确的政治方案,给反资本主义运动注入强心剂。有利于中下阶层人民的财富再分配政策可否挽救资本主义?金融系统的不稳定只是由于缺乏政府管制吗?打造一种有利于受薪阶级、限制资本盈利能力的资本主义是可持续的吗?对上述问题的不同答案,都将导致相异的政治结论。这也是为什么有必要在21世纪初社会运动风起云涌的年代,复兴马克思学派经济学。就此观之,此书无疑是一重要的里程碑。

“利润率下降趋势”与资本价值消灭

    本书在对资本主义危机的解释上,用官方数据验证了马克思学派经济学的基本论点:随着资本投资的不断累积和技术升级带来的劳动节约,劳动雇用量在新增投资中的份额会有逐渐下降的长期趋势。而商品价值在市场供需大致均衡的情况下,取决于商品生产过程中耗费的平均劳动量,假设劳动条件不变,出售商品所能实现的利润多寡依赖多雇用活的劳动力,即薪资劳动者。因此随着劳动雇用量相对于固定资本(机器、厂房)和流动资本(原料)的比例减少,资本主义企业的盈利能力亦跟着降低,也就是马克思学派经济学所谓的:“资本有机构成”上升引起的“利润率下降趋势”。

    平均利润率的降低,虽然不会导致经济危机立刻发生,它却是引发危机的间接原因。由于利润率下降,因此会连带拉低资本积累率,导致经济成长减缓和就业市场低迷,也使得盈利能力低于平均值的企业更容易倒闭。本书用了大量篇幅证明,二战后的经济繁荣到1970年代时,便戛然而止,世界人均实际GDP的增长率在1973年以前都十分稳定,但之后却急遽下降,降幅大约一半,其他经济数据也显示出恶化的趋势。而这一切都早于1980年代发轫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和资本主义的金融化。换言之,打压有组织的劳工力量、对市场的去管制化和金融投资的大量增加,是资本主义衰退的果,而非资本主义衰退的因,所以我们今天面对的并非新自由主义的危机,而是资本主义自身的危机。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起源于房屋抵押贷款在此前持续飙升。然而,Kliman认为,这并非经济景气强劲的表现,正好相反,这是2000年代经济疲弱的后遗症:当时美国正值网络公司泡沫破裂,由于担心出现像日本经济那样“失落的十年”,所以采取了预防通货紧缩的政策,持续调低联邦基金利率,因此助长了资本投机炒作的气焰。

    不论是何种人为刺激经济的政策,因为无法改变资本过度积累的情况,所以长期而言终归是无效的。在历史上,唯一曾经让资本利润率大幅回升的,就是透过经济大萧条和世界大战的方式毁灭资本,让资本实物和价值大幅减少,为新的资本挪出投资空间,让大企业低价收购严重贬值的资本,以此来提高资本主义的整体盈利能力。所以纵使经济危机对受薪阶级的生存、人类社会的稳定有极大危害,但对资本主义而言却是好的,是一种正常且健康的现象,这也正是为什么资本主义在1870年之后的发展,最后以1914-1918年和1939-1945两次世界大战作结,经过两次战火洗礼,才迎来了1950年代及往后二十年的战后繁荣。

驳斥“新自由主义论”和“消费不足论”

    正如同作者自己所说的,这本书的重心在于经验研究而非理论探讨,所以书中有大量关于统计数据的分析,尤其是如何从官方资料中,定义出符合马克思学派经济学范畴的数据。其中最重要的是“利润率”的计算,在马克思学派经济学家中,对此有着不同的意见。Kliman认为应当以历史价格,即支付时的价格,来计算预付资本的价值;反对用现期价格计算的方法——因为现期价格事实上回溯性地重新计算了过去的资产价格,依此计算的利润率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企业并不会按照这个比例调节自身的投资行为,而且这种计算方法错误地将资产价格的下跌纳入考量,因此大幅高估了利润率。按照这两种不同的计算,1980年代之后的利润率将呈现不同的走势,作者在经过详细的考察后,发现1980年代后资本主义并不存在利润率上扬的趋势,而是自1970年代后持续下跌。作者根据这个发现来支持他的论点,即新自由主义改革并没有挽救资本主义免于利润率的下降。

    除了确定利润率下降的趋势以外,作者还有两个发现。首先,将“固定资产历史成本”除以“雇员薪酬”计算出的“资本有机构成”,在时间序列图表上随着利润率亦步亦趋的上升,可见两者密切关联,证明了二战后资本主义的发展,与马克思的理论相符。其次,自1980年代以来,资本积累率也紧跟着利润率减少,两者亦呈现同向变动的关系。由此与利润率的涨跌两相对照,更可以证明1980年代后利润率有所上扬的看法值得怀疑,否则资本积累率相对利润率的逆势下跌就成为历史上十分特殊的例外现象了。可见金融资本主义并不像许多人认为的,曾经大幅提高资本利润。

    在马克思学派经济学家当中,对引起资本主义系统性危机的原因为何,争论始终存在,其中有相当影响力的一派主张“消费不足论”。这一派理论认为,资本主义是为了利润而进行生产,其生产规模和投资相对于受薪阶级有限的消费能力,有无止尽扩大的倾向,在生产设备上的投资长期而言势必产生爆炸性的成长,因此产生过剩资本无法被吸收或商品生产过剩的问题,而引起危机。某些版本的“消费不足论”进而主张,只要改善国民收入的分配,让受薪阶级获得更大的份额,资本主义是可以持续成长和稳定发展的。作者驳斥了这派理论,他指出,认为生产能力的不断增加,必然导致爆炸性成长的看法犯了逻辑谬误。生产能力纵使持续增长,以致排挤消费份额所占的比例,只要增幅小于一定程度,投资和消费的比例长期而言是可以趋于稳定的,并不会有爆炸性增长的状况发生。就算回顾过去四分之三世纪资本主义的实际发展,我们也可以看到投资支出的增长显著快于消费支出和GDP的增长,几乎是其4-5倍,可见就算消费没有大量增加,只要投资的力道足够,长期而言资本主义并不会发生剩余资本吸收的问题。“消费不足论”不论在逻辑或历史上均缺乏有力的支持,是个失败的理论。

拯救还是废除资本主义?

    这本书最难能可贵的是,在脚踏实地的数据分析以后,作者没有忘记马克思学派以实践为核心关怀的知识宗旨,将讨论拉回到解决资本主义危机的政治方案上。许多左派人士认为政府不该对金融系统纾困,应该将这些财政资源直接支付给那些在金融危机中受害的中下阶层民众,但他们似乎忘记了,金融危机最核心的问题在于资本所有者的“信心危机”,以及因此导致流动性极端缺乏的困境。将大银行收归国有的政策也无法解决问题,在资本主义经济规律的制约下,国有银行亦必须追求利润最大化,否则就无法吸引资金,这样看来纵使实施国有化,也无法避免银行从事过度投机和因此而产生的经理人道德风险问题。

    不论是拯救在危机中的受薪阶级或中下阶层也好,或者将大银行和大企业国有化也好,其实并不是错误或不必要的政策,但作者试图强调的是,只要这些改革措施还将自己局限在维护资本所有者“产权”和“信心”的框架内,换句话说,局限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那么这些措施必定没有办法解决真正的问题,只是延迟危机的爆发。资本主义,这种为了生产剩余价值而存在的经济形式,只要资本利润降低到一定程度或零,整个生产就会面临停滞和中断。企业倒闭的另一面,就是大量生产设备的闲置和雇员的失业。只有废止资本,废止这种将生产能力当作资本、将人力当作商品的生产关系,才能终结资本主义带来的危机和破坏。作者更语重心长的指出,左派人士如果提出诸如重分配、管制资本和扩大政府支出的改良政策,却没有根本反对资本主义制度,最后终究无法扭转利润率下跌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危机,一旦这些改良政策破产,希望破灭的受薪阶级可能会被极端民族主义思潮吸引,重演上个世纪法西斯的悲剧。

    这本著作里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借鉴的地方:台湾受薪阶级的生活条件同样停滞不前,低薪、长工时和无保障的工作日益增加,未来经济发展的前景与全球资本主义密不可分。在全球经济成长持续放缓和主要先进国家债务不断增加之下,显得前途多舛。主流经济学家和政治人物,端出一套套解决办法拉拢选票,诸如对资本课征所得税、强迫企业加薪、促进产业升级等等,私人资本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管制能有多少效果?谋求技术升级以在国际市场中争取更大利润的产业政策,纵使成功了,也无法逆转资本主义日渐衰败而且对受薪阶级不利的事实,否则握有先进技术的美国资本主义,又为什么会千疮百孔?

结语

    作者以一句话作为本书的结尾:“前途充满了危险,清醒面对未来的时刻已经到来。”这句话同样适合在此处重提:在资本主义将人类文明再度拖进泥沼以前,受薪阶级能不能形成独立的、激进的反资本主义力量和对策,如今已成为决定局势的关键。然而,我们究竟该用什么组织和制度替代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目前仍然是个开放的问题,没有人有现成的答案,但是我们也不该坐等答案或乐观的认为只要左派政党取得权力,一切难题便会迎刃而解,更多具体讨论是必要的——对资本主义的经济分析充其量只是指出了起点,该是清醒面对未来的时候了。

    参考文献:Kliman, A. (2012). The failure of capitalist production: underlying causes of the Great Recession. Pluto Press.

“清醒面对未来的时刻,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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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翊宇

台湾政治大学劳工研究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