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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螺旋路

作者:中天       日期:2013-06-09 15: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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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
 
走出区教委大门,摸一摸贴着前胸衣兜里的它,象摸到了一颗太阳,暖融融明亮亮的。
    脚步迈得这般地踏实、有力。北大荒的劲风、塔头、冰雪、莽原,此刻似乎都化成了一股力量,增加了他的底气。
    双臂摆动得是这般的轻松、自如。大都市的喧闹、华彩、狂欢、紧张,此刻似乎都变成了一缕轻烟,他感到心扉打开了。
    晚间喝了几口酒,夜里竟然失眠了,拧亮台灯,仔细地从兜里拿出这个被分配到A中学工作的调令,心中滚过阵阵的感慨。喜悦?悲叹?兴奋?怅惘?甜蜜?痛苦?欢愉?酸辣?他怎么也说不清了。
    头脑中有闪电有雷鸣有冰雹有寒霜;
    心胸里有希望有理想有抱负有阳刚。
    蓦地,他看到写字台前那个从海边检来的大海螺,两眼便紧紧盯住那造型,手指沿着螺旋上攀,又回到了圆。哦!他悟出来,他43年的人生旅程,不正是这螺旋路吗?
   1968年,他裹挟在浩浩荡荡的知青队伍里,来到了嫩北农场,当然没忘了带上他心爱的胡琴。每当夜幕降临,他的小屋门口总象众星捧月似的围拢来许多知青,上海的、北京的、天津的、宁波的……。人们全神贯注听他拉“二泉映月”,陶醉在优美的旋律里如醉如痴。有时他给同伴们讲乐理、讲琴法、教指法,娓娓道来,头头是道,他是他们中间的“东北文明人儿。”苍天有眼,不久,这个“文明人儿”被“发掘”出来。于是,一座低矮的农舍,一排排长条凳子,面对三十几张麻土豆般拖着鼻涕稚气的小脸儿,“上下来去,人口手”,他们的韩老师一丝不苟,字正腔圆。他近乎表演似的给他们讲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讲雷锋、刘文学,把孩子们的视野引向这广袤的北大荒以外的世界……。白天,他站在讲台侃侃而谈,恨不能把他知道的一切一古脑儿倾倒给学生们;下课时他又是孩子们的大朋友,和他们一起跳绳儿,踢毽子,打球;有时还领学生们去地里干活,那时他是个排头兵;夜里他伏在桌前,点灯熬油地评点作业,备课……。
    韩老师累病了。发高烧,蜷曲在宿舍。老天爷也来凑热闹,漫天铺开破棉絮似的阴云,高压电线抖着身子发出撕破布一样尖厉的“吱吱”声。“咕咚咚”,风野蛮地撞着门,几欲闯进屋来。嘈杂声中,韩在山隐约感到象有敲门声,一下,又一下,怯生生的。他披衣下地,刚拽开门,暴风雪猛地把几个孩子推到他面前。一对对天真的眼睛里充盈着关切,伸到他眼前一双双脏兮兮的小手里捧着鸡蛋、鸭蛋,印着家长的汗迹,带着孩子们的体温。
    他的心震颤了,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嗓子眼儿!他领悟到,他所以能赢得这份真挚的情感,并非因为他是个知青,只因为他是个“老师”。这一瞬间,他陡然感到一股神圣的责任涌上心头。“教育孩子就是缔造祖国未来的历史,因而也是缔造世界的历史”,谁说的,记不清了,但他是在从事着“缔造历史的工作。”伟哉,壮哉!从那一刻起,他就坚定不移地把自己许身于教育事业了。
    他一心朴实地想考师专,实现他当教师的夙愿,然而,一次又一次的招收工农兵学员将老三届拒之门外。后来,几经辗转他把户口“扔”到了铁力县,只身随着千千万万“病返、病退”知青们回到哈尔滨“寻梦”。
    对矢志不渝要实现当教师这一理想的苦苦追索,给他的生活留下了一段生动而富于戏剧性的不平常经历。
    他四处打探,寻找代课的差事。   
    像探险者在寻找充满诱惑的阿里巴巴山洞,像跋涉者在寻找沙漠中的绿洲。10年的北大荒风刀霜剑;10年的北大荒千锤百炼,他的希望之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明亮了。
    有人说,一颗真诚的心能感动上帝。他果然如愿以偿了。哈尔滨市第A中学缺一名代课老师,听到这讯儿,他乐得直窜高儿。可人家要验户口,他的户口还在铁力。苦思冥想之后,一拍脑门:有了!他有个相差两岁的哥哥叫韩德武,在量具厂工作,不妨冒名顶替。于是,他当上了A中的音乐代课老师。于是,同行和学生们认识了“韩德武。”头几天人们喊他“韩德武”,他常常直楞神儿,心中却翻江倒海。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他是在追求一项有意义的工作,不是鼠偷狗窃,但仍要冒名顶替唉唉……。
    不久,由于他工作出色,领导又问:“能不能再代化学课?”“能!”只要是当老师就行,好在他上学时功课好,底子厚实。
    化学不同于音乐,这里又不同于农场小学。为了上好第一堂化学课,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准备了好多天,甚至连做梦都在备课。
    “咔嚓!一个炸雷;呼啦!一道闪电;原始大森林燃起了熊熊烈火,动物们仓惶逃窜着。一场大雨把火浇灭了。生存下来的类人猿闻到一阵阵扑鼻的香味。寻味找去,原来是被烧死的动物身上发出来的。他们撕开烧熟的动物肉,发现味道比茹毛饮血地吃生肉鲜美。从那以后,人类开始认识了火。”
    他转过身,黑板上出现一行遒劲的字迹。
“这堂课,我们就来讲‘燃烧与灭火’。”
    这是相当成功的一堂课。下课铃响过了,学生们迟迟不动。他们被老师绘声绘色的讲述深深吸引着,他们没听够,觉得这堂课的时间那么短促。
    继之,他讲语文、当班主任,他领着学生们排舞蹈,组织学校200人的大合唱“八角楼的灯光”并且担当指挥。他创作的歌词《松花江,你好》被谱上曲子演唱获奖。
    正当他在师生中享有盛誉,在教坛上大显身手的时候,有知情人因与校长不和,了解到被校长重用并拟正式转干的“韩德武”,竟然是个没有户口本的“流浪知青”时,大喜过望,如同“深挖”时又挖出什么“叛徒”、“特务”、“阶级异己分子”一样,立即把这件事当成了整校长的重型炮弹。我们某些上级部门,让他们实实在在办几件事情,显得那么软弱无力;但对一些旁枝末节的事,却能大动干戈。很快,调查组下来了。韩德山伴着泪水,向组织倾诉着他的追求、他的志向,他迫不得已而为之只为的是能站在讲台上。他请求得到组织的理解,并对未来的教改提出诸多构想。
    然而,决定还是下来了。撤消他的教师职务,清理回家。这决定,要在全校教工大会上宣布,像取得了什么“阶级斗争”重大胜利一样。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工作组允许韩德山不参加大会,这无异于对他的大赦,其中不乏同情和无奈。性情刚强的韩德山却要求参会:“我来得不明白,走得要明白。”调查组公布了决定以后,在场的师生们全都傻了。会场上片刻的沉寂以后,滚过一阵骚动。人非草木,韩德山兢兢业业地工作以及他的工作成果,老师们有目共睹。韩德山与学生水乳交融,亲如挚友,学生们怎能承受眼前的事实!
    韩德山慢慢地站起身来,面对着充满惊诧、不解、惶惑,同情的眼睛,深情地说:
“在A中的三年里,老师们像对待兄弟一样关心我、爱护我、亲亲切切地叫我‘韩德武’。今天,请叫我‘韩德山’吧。我说不清这段阴差阳错的经历是耻是荣,但我知道我从事的事业是神圣的,我将永远怀念这段生活。”
有的人流着泪跑出了会场。听到韩老师被辞退的消息,学生们团团围住校长不肯散去,非让校长说出个子午卯寅,为什么调走他们的韩老师?韩德山为自己能得到师生们深厚的友情感到欣慰,然而,他又不得不离开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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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
离开A中,他来到一个基建工地当木工。灵气的小韩,在短短的时间里,经考试居然达到了七级木工的水平。他以一手漂亮的木工活儿和满肚子的墨水儿加之活泼豪爽的性格,受到同行们的尊重。然而,即使在他手推着刨子,耳朵后边夹根铅笔拉着锯的时候,心思仍在当老师上,这个念头一刻也不曾泯灭,他寻觅着,等待着时机的到来。终于,传来了恢复高考制度的喜讯。他毫不犹豫地舍弃每月150元的高工资,毅然报考了哈师专。
他的目光从调令上轻缓地移向螺壳,手又情不自禁地沿着螺纹行进。他苦苦地求索诚如在这螺纹的坎坷路上攀行。
他选择的不仅仅是职业,同时也选择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贫困和艰辛。一个上小学的孩子,三天交钱、五天收费,爱人,月收入三十几元,韩德山每月能捧回来的只有19元钱的助学金。这个三口之家的经济基础几近贫雇农了。租借的巴掌大的小草房,遇到雨天,真个是“雨脚如麻未断绝”,锅碗瓢盆全上场,连饭盒盖儿也休得清闲。不幸中的万幸是上苍有眼,那块放床睡觉的方寸之地安然无恙。韩德山毕竟是韩德山,不低头,不皱眉,不叹息。忙中偷闲,他照样放开嗓子抒发情感:“松花江你好,你好!我回来了,啊……”妻子嗔怪他:“不知道愁!”
 “愁什么,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毕了业我就能当老师了!” =
 他愁?他得意着呢。他毫不畏惧,他拼了。
他去一个缺人手的基建工地,报上大名,要当个课余小工,以解决家中燃眉之急。人家一看他识文抓字的,还能瞅明白图纸,正求之不得,哪肯瞎了这材料?封他个工长当当。每天早6点钟到工地,组织安排好一天的生产;8点钟奔到学校上课;中午再到工地查看施工情况;窝回头又赶着去上学。晚上,灯火辉煌,机器轰鸣的工地上,他揣着英汉词典,稍有空当赶快嘟囔几句外语单词。工地的预算、决算、报表、给工人们开工资……。韩德山像一个高频率转动的马达,在家、工地、学校三点间飞旋着,读书、打工从未耽搁过一刻。甲方满意地说:“这个工长内行,管理严格,工程质量好,速度快。”由此原计划盖的二楼改为盖三楼。一年下来,楼房竣工了,韩德山的大专文凭也到手了,同时还自己动手“搭”了个新“窝”。
    每当人们佩服地夸奖他那永不枯竭的充沛精力、热情和能力时,他便笑,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这是生活馈赠我的最珍贵的东西。”
    …灯光还亮着。那海螺壳笼罩在灯的光晕里,也在韩德山的梦乡中。
    第二天清晨,他昂首挺胸迈进第A中学的大门,堂堂正正,心地坦然。
    站在讲台上,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醒目的大字:韩德山!
    又是讲台。从被辞退的终点又走向新的起点。
人生螺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