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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泪的歌声

作者:中天       日期:2013-06-09 15:4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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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


如今,在酒店,在公园,在某个公共场所,有一些白发已经爬上了头的老人们,还在坚持着聚会,坚持着讲述在最艰苦时期凝成的友谊,坚持着向老友吐一吐家庭的郁闷,社会的不公,让心里痛快痛快。这道独特的城市风景线没有继承人,再过20年,随着老知青们渐行渐远,就要淡出人们的视线。
这一天,是个不该聚会的日子。天上下着冷雨,地下席卷凉风,但原老三连的知青们几乎全来了。召集人通知说,石昕,去世了。
    形式很特别,先发遗照,每人一张。照片是石昕坐在轮椅上弹着吉他唱歌的样子。他微扬着脸,头发有些散乱,一绺头发垂下来,拨弦的手指很用力,像是在演奏一首节奏很疯狂的乐曲。他的投入,他的快活,感染了每一个人。有人说了一句,看,他要站起来了,于是大家便都有了同感。
    只有排长陈孝先默不作声,拿着照片,端详了半天说,他筋疲力尽了,他这根弦绷得太紧了。
    喝酒、发言、开始还有秩序,后来竟互相打断,互相插话。有人唱歌,就有人凑过来合唱,唱到后来竟忘了歌词,若是往届聚会,石昕就会领大家完整地唱完这首歌。石昕向来是知青聚会的中心人物,他对生活的热爱,激励着每个失意者奋力前行。每次聚会,大家都有一种感觉,就像他挽起大家的手臂,唱着歌儿,迈过沟沟坎坎。
    不知是谁引头唱起了《水手》,大家全都跟着唱,反复地唱:“……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有人唱得泪流满面,也不去擦。大家是把自己的境遇揉进了歌中,感叹石昕曾经有的并给了大家的坚强,不知不觉地随节奏敲起了桌子,震动着整个大厅。服务员躲在旁边惊奇地看着,心里说,这帮老头老太怎么啦!
这天至少陈孝先等七八个人喝高了,朦胧中一个活生生的石昕在向他们走来——
陈孝先和石昕是同班同学,1969年夏来到农场。1975年冬天,在一次拖拉机上山拉木柴事故中,石昕不幸遭碾压,造成半身瘫痪。
    那次,陈孝先被免去排长职务。他和一个叫徐春水的女生陪伴石昕在医院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石昕由一个英俊帅气、喜弹吉他,时时用歌声带给朋友们希望、有着美好前途的小伙子,一下变成半身瘫痪的废人,这个反差太大了!他整天瞪着眼睛不说话,吉他摔了,歌声也没有了。多亏了徐春水,哄他吃饭,哄他唱歌,给他擦身体,给他换内裤,他们之间产生了超越身体的爱情。徐春水说,我们没有生育能力,但我们在一起可以活得很精彩,活得很快活,这就足够了。
    返城后,石昕生活陷入窘境。他还有哥哥和姐姐,都是返城知青,四处张罗寻找工作,偶尔有点零花钱,但无力顾及弟弟。父亲是老工人,更是无啥积累,唯一能够做到的是让他们住下,有点薄粥糊口。春水又不能丢下石昕不管,出去打工。这一家人眼看生活就没出路了,但谁也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怕倔强的石昕生出意外。    
不久,春水作出了一个在当时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推着石昕到广场去卖唱。其实,春水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亏你想出这个主意,我张不开嘴。”
    “我们凭劳动挣钱,没什么丢脸的。”
    “唱完了,你端着个盘子绕场一周,要小钱,给好,若是人家抬腿就走,多尴尬。”
    “我们可以把盘子放在一个地方,人家自愿投钱,就看你的歌声能不能打动人了。”
    第二天父亲上班后,春水和婆婆说要推着石昕出去遛遛。春水不想装成穷酸的样子,靠别人怜悯和施舍过日子,因此,她将自己和石昕刻意打扮了一番,穿戴得整整齐齐。她将石昕推到附近的一个广场。
    石昕拨动琴弦唱一曲《我骑着马儿过草原》。欢快的歌声立刻引来了听众,当唱到第二首歌《草原晨曲》时,已经围上来很多人,并且有人往盘子里投了一角钱。听歌的人时来时走,很多人还不熟悉这种形式,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围观,听说收钱便后退了,离得远远的,又听说可以交也可以不交,便又围了过来。
    不到中午,春水说咱们回吧,你也唱累了。回家后清点一下钱,才一块八角。石昕苦笑了一下,春水说:“一元八角,说明至少有18个人欣赏你的歌。我们在生产队,一天才挣七毛钱。”
    第二天,石昕没有了忐忑心情,唱歌非常投入,唱完第一首歌,大家鼓掌。有人提议唱一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琴声起,这首歌没有预演,开始便是高潮。演唱者忘情投入,当唱到“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时,他几乎在轮椅上坐不住,全身大幅度抖动,几乎是喊出来的。歌声终止,他还久久地停留在歌里,保持着弹奏姿态。点歌的是位中年人,一边喊着好、好,一边走进场子中间,随手掏出50元钱,放进盘里。当他转身要走时,石昕喊住了他。“先生,我不是乞求,不希望可怜。你把应该给我的给我就行。”那中年男子说:“我一点可怜你的意思也没有,你的声音,你的激情,感动了我。一个热爱生活的人,生活不会亏待他。”
    这个人一连来了四天,第四天收场后他还没走。他对石昕说:“小石,你到我开的歌厅去唱歌吧。我的歌厅不需要靡靡之音,我们可以签个合同。”
    直到这时,石昕的父亲才知道,这些日子石昕是在卖唱。若是当初知道了,他还真的不会同意。这个本分的老工人,当得知儿子已签约歌厅,还一再嘱咐,咱可不能唱邓丽君那种歌。
    从此以后,石昕便经常在歌厅,结婚典礼,电视台,知青聚会上唱歌。成了一位著名的歌手,他给自己取个艺名,叫“欢乐男孩”,他每天非常忙,请他唱歌的人,都要几天前预约。但他只要一有空,还要到广场上去唱歌,从不收费,只是和大家一起享受音乐带来的快乐。
    在他的身后,徐春水默默地推着轮椅,她不叫他过于劳累,拒绝了好多演唱。不论多晚回到家,都要为他擦遍全身。一天石昕对春水说:“你累了,我们雇个人吧,你在家等我回来就行。”徐春水说:“我这辈子就是为你生的,离开你,我心焦忙乱的;离开我,你也唱不好歌。”
    欢悦的时间过得快,一晃来到了2009年,这一年石昕57岁,春水58岁。石昕还是叫“欢乐男孩”,“欢乐男孩”成了歌坛常青树。
    他们非常热心公益事业,汶川地震时他们捐了一笔巨款。还资助两个老知青的孩子上大学。可是对自己,他们就不那么热心了,他们给父母买了一套普通民房,他们自己还住父母的老房子。
    当他们计划去各地名胜旅游,把欢乐带给全国时,灾难也悄悄来到身边。2009410,这天有点闲空,春水梳洗完毕,正要推轮椅上广场唱歌时,石昕一回头,指着春水的脸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春水还没回答,便一头栽倒石昕怀里,至死没说一句话。
    陈孝先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和荒友赶到石昕家。石昕痛不欲生,众人等百般相劝。陈孝先说还是叫他唱歌吧,失去春水,又失去歌,石昕就得彻底崩溃了。 
    当他们三人将石昕推到广场上时,只见石昕疯了似的弹拨吉他,几次张嘴唱不出声来,却见眼泪串珠似的流了出来。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大家。
    这一招不行,陈孝先又说,还是得给他找一个像春水那样的人吧。有个老知青突然想起,他有个表妹,孀居在家,年龄相当,虽多年未见过面,但知道她很会顾家。我写到这时,老陈嘱咐我千万别把这个人的名字写出来,丢不起这个人,把她介绍给石昕,肠子都悔青了。
    这个新媳妇十分爱财,每次演出结算完,钱便入了自己腰包。天天推石昕上广场,唱一支歌便端着盘子要钱,不给便和人家吵,说些不中耳的话。石昕叫她不要这样,她竟将石昕丢下不管,自己回家去了。石昕的轮椅,因一直是春水推着,没装自走功能。害得石昕尿了裤子,直到晚上她才来把石昕推回。她同时和三个歌厅签了合同,有时还赖着叫石昕少唱一支歌,好赶下一个场。
    石昕的歌声变了,变得声音游离于歌外,变得急躁、应付。
    石昕提出离婚,那媳妇坚决不离,弄得大家都没有办法。
    渐渐地、石昕嗓子不行了,常唱到半截便发不出声来。没多久便传来了开头的消息。
    徐春水是在这一年春天去世的,石昕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去世的。春水还没走远,便赶来了她日夜惦记的石昕,石昕又可以在天堂里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