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 > 桑榆情 >作品 >小说 > 正文

蓝花 玉花 (六)

作者:bskjadmin       日期:2013-06-14 11:31:12

玉 花
 
 蓝花死后,我师傅有一段时间很消沉,不是工作上的散懒。他反倒狠狠地工作,把自己浸泡在工作中,来抵御蓝花留给他的隐痛。他的消沉是情绪上的,他话语少了,在宿舍里显得有些不合群,当别人用给他介绍对象来挑逗他的情绪时,他甚至有点烦,有两次他竞拒绝和条件极好的女方见面。他和那个叫蓝花的女人的邂逅,虽然没有动摇他的人生信条,却打乱了他头脑里那些固有的排列。贫农出身的女人竟然爱上了阶级敌人,而本应是面目狰狞的阶级敌人,也散发出了人味。情爱是人类的本性,人类的共性,是人类共有的权利,用阶级这把刀是不能把它割成条条块块的,姻缘是不能用人工来合成的。姻缘是说不出原因的,姻缘是需要耐心等待的。
在等待中春天走了,夏天走了,秋天来了。骚人弄笔,总是把春天和丰收连在一起,把丰收和欢乐连在一起。殊不知在农场建场初期,秋收时战天斗地的场面是极壮烈的。粮食收不回来,丰产不丰收,种田人便有如妇人难产般的痛苦。
从八月中旬到九与末,淫雨绵绵。找不出几天太阳从东到西走完全程的日子。我们队有1300多晌地,光小麦就种了800晌。因分段收割已放倒的,还未拾起来的麦子还有150晌,铺子上已经出了新芽。还在地里站着的小麦,有300多晌,大部分已倒伏,麦壳张嘴,一半的麦粒落到了地上。晒场上堆着山梁一样的湿麦粒,刚一摊开晾晒,天又要下雨,马上就得堆起来,苫盖好。水分降不到16个以下,粮库不收。我们队的收获和交粮进度,拖了全场的后腿。分场长把队长叫去,把他克了个紫茄子色。队长回来先召开晒场会又到机耕队宿舍召开机务会。把一腔的怨气都泼给了机务人员,他说,你们那三台牵引(指牵引式联合收获机)成了叫人伺候的大老爷,总共一天干不了15晌,一打误,得调来三台拖拉机往外拉。自己不干活,还拖累别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叫劲了,你们倒拉稀了。我师傅一直低头坐在铺的里面,好像麦子收不回来,主要是他的责任。
队长离开机耕队宿舍,我师傅悄悄跟在后面,在一个墙的拐角处,他拉住了队长。“你叫分场长给克懵了!跑机耕队来撒火。你知道这些日子机耕队的人是怎么干活的,所有的机械都要双班保养,哪个人一天都得干十四五个小时以上,机械出了毛病,躺到泥里也得修,回到宿舍把湿衣服堆在地上,倒头就睡,早晨起来,穿上湿鞋又干活,一天在地里吃三顿饭……”队长说:“哥,你别说了,发完火我也后悔,进度上不去,是我没能耐,怨工人干啥。话说回来,这事都怪我吗!我们队靠山边子,有小气候,多了两场雨。南边那些队,每个队都配了两台新康拜,我们队还是三台苏式大老爷。”师傅说:“说这些有啥用,进度能上去吗,得想办法。”
那些天,我师傅本来是夜班翻地,可他白天也不休息,跟康拜车组一起干活,开牵引车,站康拜上把割台上的舵轮,看草车,钻喂入口里排除故障,又用尺量这量那,然后上烘炉,用铁筋做了几个类似鸡嘴形状的东西。晚上康拜停下来,他把我和白班助手小高喊起来,他指挥我们把“鸡嘴”上到护刃器前面,他叫我开牵引车,往前走一段。叫小高站到康拜上,调整割台高度,他跟在割台边,边走边看。果然,那“鸡嘴”能把倒伏的麦子挑起来。师傅有些兴奋,他跑回队部,把已经躺下睡了的队长喊起来,队长又把整个康拜机组的人都叫到地里去,连夜开车试验。我师傅又建议将草车摘下去,将大尾巴(联合收获机后部,向外出草的通道)也卸掉。粮食不往粮仓里进,在绞笼旁用木板搭一个小平台,直接灌袋,灌好后推到地上,用拖车往回拉,又将康拜的大轮加宽。他这一系列的改革十多个人差不多干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收获时,经过改装的康拜果然体轻、不下陷,能收已倒伏的麦子。队长下令,另两台康拜也马上改装。他乐得跟在康拜旁边走,忽然想起我师傅,当着众人的面喊:“我的哥呀,你还没吃饭吧,叫车把你送回去,吃点饭。”却不见哥在哪。原来我师傅已坐在牵引车里的助手位置上睡着了。
我们队的麦收进度突然大增。总场场长坐着全场唯一的一台吉普,拉着分场长,机务科长、技术员来了。场长在地里当场决定,召开全场机务队长和康拜组长的现场会,限参会人员中午必须赶到15队。
分场长觉得这事自己有点被动,脸上挂不住,就骂我们队长:“你小子混头了!想搞单干啊!这么重大的改装,为什么不先上报分场?”队长说:“我真倒霉。进度慢挨克,进度快又挨克。”不过这次他是笑着说的。
我师傅成了名人。各队来的师傅们围着他讲具体的改装办法。要图纸。领导们则聚在一起,大谈抓革命促生产。分场长临走时,和我们队长说,要好好宣传我师傅,把他受处分的阴影抹掉,要写一篇能上省广播电台、上省报的文章。由谁来写这篇文章呢,队长想到了我,对我说,你熟悉你师傅,你来写吧。我曾写过一篇不足500字的报导,场广播站的广播员连着播了三天,我自己就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是队里的秀才。这回真的叫我写能上省报的文章,我可有点麻爪了。我便百般推辞。队长知道我半斤八两,又见我心虚,便不叫我写。他向我队的最高学府小学校求救。校长派来一个教语文的女老师来写这篇文章,据说那女老师十分了得,文章都出过省,常有报刊、杂志向她约稿。
那女老师叫胡玉花,二十四五岁,单身。我常在食堂见到她。长得并不漂亮,却很耐看,穿得干干净净,板板正正,腰板挺的溜直,不苟言笑,矜矜自贵的样子,她那做派,要比她实际年龄老成许多。每次打饭,到了卖饭窗口,不敢往前凑,怕我们抹油的衣服脏了她。非得我们让她,她才靠前。让着她,她也不给我们客气一下。
老师来到机耕队宿舍时,中午夜班的人刚起来洗漱,准备吃中饭,有的人还懒在被窝里不起来。我师傅正坐在铺上穿衣服。她敲了几下门,未等我们回答,人已经进来了。她走到我师傅铺前,大大方方地将师傅的枕头向里一推,就坐在了师傅的褥子上,听了她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我师傅说:我又不是什么英雄,受了处分还不到半年,写我干什么。胡老师说,谁天生就是英雄,我要写的就是普通的劳动者,他们努力工作不计名利,他们立过功,也犯过错。写他们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什么叫他们高兴,什么叫他们烦恼。他们才是共和国的基石。在那个大写“高、大、全”的时代,她说了这样的话,显然是离谱的,但我们听不出来,我们听了后倒觉得很舒服。因为她把我们普通人看得很重。
我要去食堂打饭,便对师傅说,我把你的饭打回来吧,师傅说也给胡老师打一份。胡老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师傅刚穿鞋下地,我还未出门。外面猛然响起了敲犁铧子的钟声。这是队里规定的命令。听到钟声,任何人必须放下手里的工作,去晒场抢收粮食,天要下雨了。机耕队所有人都往外跑,有的人一边跑一边穿衣服,我师傅系好鞋扣,对胡老师连招呼都没打,便往外跑。胡老师双手拉住他,说你别去了,你和我谈一会,我下午还有课呢。我师傅说那怎么成,甩开她就跑。
屋里只留下胡老师一个人。
东南方向,有大片乌云,迅速扩大,滚滚而来。齐刷刷地一层白色的边,像是海里的白浪,带着雨腥味的风,掀着从四面八方向晒场奔跑的人的衣服。将墙上的大字块揭了下来,随风忽上忽下,终被撕破。
晒场一下子集中了百十号人,没有人指挥。有人用木掀传堆,有人用桑耙拉,有人用扫帚没有工具的便抱草帘子苫盖。我师傅和几个人扯块10见方的大苫布,往麦堆上拉,风太大,将苫布吹得鼓了起来,需用力才能拉动,师傅倒退着拉,踩在麦粒上,脚一滑便坐在地上,旁边的人挎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苫布盖在堆上后,稀疏的大雨点已经落下来,师傅他们又忙拣事先准备好的沙袋,石块压苫布的四边。麦堆都苫好后,大雨便下来了。
我们跑回宿舍,个个累得直喘,忙将浇湿了的外衣脱下,我边脱衣服边对师傅说,那个胡老师采访你,也没采访成。师傅说和知识份子谈话,费劲,还不如干点活。
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胡老师又来了。一点显不出被大雨追击的慌张,样子像走进了课堂。我们却慌了。有人已经脱光了膀子,忙抓件衣服披上。
师傅说你怎么又来了。胡老师说我是奉命采访,这是工作。你在这,叫我到哪去。师傅说你不是回去了吗,下午又有课,这也没多大一会了,你又跑来干啥。胡老师说,你这个人,在晒场上坐在地上,我把你拉起来,不说谢谢还撵我。师傅惊讶地说,你也去了晒场?胡老师说,我也是这个队的人,师傅在自己的箱子里,找出件军衣,递给胡老师,她把外衣脱掉,放在师傅的箱子上,便穿了军衣。师傅说你就坐在我的铺上吧,你想叫我说点啥?胡老师说今天认识你就行了,明天再说。师傅啊了一声,明天你还来?胡老师说你烦我怎的。师傅忙说不、不,欢迎、欢迎。胡玉花笑了,她一笑原来的单眼皮变双了,脸上也有了酒窝,很好看。她说:“不像是真心话。”
第二天她果然准时来到,师傅领她到统计室去谈话,我给他们送饭时,见他们在一张桌的两头对面坐着,师傅显得拘谨,像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胡玉花连记都没记,一个小时后,她走了,她下午有课。
第三天,我师傅不到中午就起来了,很用心地洗漱了一番。胡玉花从提兜里拿出个饭盒,打开盖,里面是半盒红闷肉。她说是她自己在学校的炉子上做的,她不吃肉,是给师傅带来的,还叫我吃一块尝尝香不香,真是抠门,叫我吃“一块”。师傅也没说叫我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
第四天我发现了新情况。胡玉花将凳子移到了师傅这边,他们并排坐着,胡老师白净的小手,握着我师傅的一个大手指,她给他剪指甲,这是采访吗,这事发生的太快了,我的心都怦怦的了。我忍不住了,把新情况和小高说了,小高问是真的?我说我亲眼见,小高说今天拉手,明天一定亲嘴。我们便合计,鉆进和统计室隔壁的装副油的屋去偷看,这两屋中间只隔一层木板,木板上糊着报纸。
从第五天开始,我变得文明起来。送饭或找我师傅办事,先敲门,里面有了应声,我才进去。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我和小高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并没有谈工作和改装的事,胡玉花讲她的过去,说到高兴处她便伏在我师傅肩上笑,说到伤心处,师傅又去拉她的手。这个胡老师平时那庄重文雅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了,但我们终没看见那激动人心的场面,下午两点了,胡老师还不走,我怕她忘了上课,便敲门进屋,提醒她,下午上课时间到了。我师傅替她回答,她今天下午没课,我问胡老师那篇文章写的怎样,她说都在我心里呢。
都半个月了,这采访还未结束。这事几乎公开了,三嫂都请我师傅和胡玉花到她家吃了一顿饭,吃饭时,胡玉花对三嫂说,等他们结婚后,就把蓝花俏接回去。
 
                                    
 
师傅到分场去了,他是党员,说道多。结婚要向组织打报告。后来分场的农业技术员,讲了师傅和分场长的谈话过程。
我师傅换了一身军装。他面带笑容,双手把申请报告递给了他的老排长,现在的分场长。分场长连看都没看,说:“你这事,你们队长和我都说了。”
师傅说:“我准备把麦子收完后,就结婚,你去给我当主婚人。”
分场长说:“这事分场党委研究了,不同意。”
师傅当时就不知所措,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子,脸上的肌肉向一块儿聚。似笑似哭,继而又平静下来,看着分场长,等着分场长说出:我是逗你玩呢。他说:“排长,可别拿这事吓唬我,我受不了。”
“你们两个真的那么好吗?”
“真的,你说怪不,我认识她还不到一个月,就、、、、、就分不开了。”
“你非她不娶?”
“非她不娶”
“你知道她是什么成分?”
“她爷爷是地主。”
“他爷爷是地主,她就是地主。可你是共产党员。”
“她不反对共产党,她工作积极。”
“她写过反动文章,有的已在报上公开批评了。”
“她那篇文章的底稿都拿给我看了,我看不太懂,可是她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人民推动历史前进,文艺工作者要全力地去写他们。这话是不错的,毛主席都说过这样的话。”
“你不懂,她是反对大树特树英雄人物的。你真的不能和她结婚。”
“不行。我这次来,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郝景武同志,我再说一遍,你是共产党员,你必须听党的!”
“我是共产党员,我才不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
“你是要这个女人,你还是要党,你要娶她,你就退党!”
我师傅满头大汗,他无法做出选择,党和女人他都要,他看看窗外,天已经要黑下来,他说我要回去上夜班,便走了。
分场长追出来喊他,他加快了脚步,分场长追了他二百来米,还没追上他,他大喊:“郝景武,我命令你站下!”
我师傅站下了,分场长赶上来,他喘息着,抱住了我师傅。“我的好兄弟。你听哥一句话吧,你是响当当的革命派,是省劳模,不能为了儿女之情,不要革命,断送了自己,哥是为你好啊,你的婚事,由我包了。”
我师傅轻轻地推开分场长。他举手向他们的老排长敬礼,“我感谢领导对我的关怀。”便转身走了。
我师傅没有回宿舍,因此就没有见到在统计室里等他的胡玉花。师傅直接到了地里接班。他叫我开车,他把大犁。我看师傅那脸色,便不敢问他去分场的结果。我说师傅你回去换身衣服再来,他说你开车吧。这一宿我几次停车,叫师傅上来开车,我下去把大犁,他都不肯。
天放亮,接班的小高来了。我们共同保养机车和大犁,小高又开车到地头,摘下大犁,挂上重耙。师傅问小高,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师傅呢,小高说他家有点事,叫我先干一会。
我师傅叫我先回宿舍,他要和小高耙地,我说师傅,你昨天白天一天未睡,又把了一宿大犁,还要接着,你也挺不住,师傅说,我在驾驶棚里睡,我在小高心就踏实。师傅叫我先走。
耙地要求对角耙,小高不会打对角,便由师傅开头一耙。车到头地头时,正好眼镜来送早饭来了,小高说:“郝师傅我在家里吃过了,你下去吃饭吧。师傅便跳下车向眼镜走去。他一回头见有个耙片被乱草缠住。便摆手叫小高停车。小高停下车,师傅打开车门拿根橇杠,将耙片间的杂草捅下来,然后,他向小高摆手,叫他向前开几步,小高以为叫他开车耙地,为了抢进度,争红旗,起步就是三档,他忘了车后的师傅,忘了师傅手中的撬杠。师傅应当向右躲,只一步便可躲开耙架,但他走错了方向,向左走了。
我的师傅轰然倒地。波兰重耙耙片,从他身上滚过。切开了他的胸膛。他的一腔热血,喷在了黑黑的土地上。洇透了他的黄色的军装。
                                 
从师傅去分场后后,胡玉花便一直坐在统计室等他回来,一直到天黑,他看见小高从地里回来,她将他喊进统计室。
“你见到郝师傅了吗?”
“见到了。”
“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上夜班翻地去了。”
老师自言自语,他晚饭在哪吃的呢,他还穿着军装,怎不回来换身工作服呢。
“郝师傅他高兴吗?”
“看不出来高兴,也没看出来不高兴。”
“和往常比,有什么变化吗?他和你说什么来?”
“他和我说有个耙片的间管坏了,叫我明早带一个新的来。”
“唉,我不是问的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我问的是他高兴吗?”
“这话不又问回来了吗?”
老师只得怏怏回学校去。
第二天,我到学校去找他,想告诉她师傅的不幸,她已经知道了。
她终未能写出那篇要见省报的文章。没多久,她便被教育系统的造反派揪到场部去了。知识分子有比工人更巧妙的表达感情的方式,他们给她剃了光头,将个一米多长的铁管染成黑色,做成笔样,叫她背着,那寓意是,这只反党黑笔,为了写反动文章,累得头发都掉光了。另外在脖上给她挂了两只破鞋,增加了许多观赏性,趣味性。
小高此后再不敢开车,调离了机耕队。
北河农场场部办公楼前,有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建场50年而立的,上面刻了几十个为农场建设流过血立过功的人物,有死在工作岗位的老场长,有为追捕逃犯而光荣牺牲的武警战士,有被荒火烧死的五名女知青、、、、。但是没有我师傅的名字,他不是烈士,不是英雄,他死于机械事故,还犯过错误。
蓝花俏一直由队长养着,三嫂视她为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