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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遗墨所思

作者:王稼句       日期:2013-07-10 19:17:55

悠闲时喜欢找些古人的字来读读,真迹当然不容易找到,就是印本也很好,并非完全隔靴搔痒、然而历代权奸留下的,实在不多,见于印本的更少,这正折射着一种复杂的社会心理,既有鄙夷的成分,也有珍秘的成分,鄙夷是因为其人不齿于人,珍秘也因为其人不齿于人而不轻示于人。再说,不齿于人者,也往往容易弃毁磨灭,流传下来也就不会多了。翻翻家里的书,居然也找到几件,如《宋元尺牍》有蔡京的《致节夫亲契》,  《明清名人书札墨迹》有阮大铖的《尊体帖》,《严嵩传》卷首插页有严嵩的《寻愚溪谒柳子庙》等,还在徽宗赵佶的《听琴图》上看到“臣京谨题”的那首七绝。

一直想找秦桧的字,没有找到。范仲淹手书《伯夷颂》,卷行有多人题跋,其中就有秦桧的题诗,但《范仲淹史料新编》附印《伯夷颂》拓本,并没有将他的一段印出来,排印的文字却是有的,曰:“高贤邈已远,凛凛生气存。韩范不时有,此心谁与论。绍兴甲寅八月望,建康秦桧谨题”。《伯夷颂》不但有秦桧题诗,又经贾似道收藏,钤有印记,后人认为是奇耻大辱,在题跋里都愤愤不平。郭陛说:“若桧若似道,亦蠡其间,使人指画唾骂。然则士不以夷齐自厉,其不为文正公之罪人者几希?”杨敬说:“熙宁以来,见者必著姓名,岂欲托以不朽耶?苟不知观感兴志之微,求公之心,希公之德,徒珍玩自夸,亦秦、贾耳,不几于狎大人手?”徐贯说:“若桧与似道,乃宋之贼臣,公视之宜不啻犬彘,其墨迹岂可厕于其间?当削去,勿为此卷之污。”朱彦昌甚至通篇谈到这个污点:“文正公笔迹之重,人也。观者辄有题跋,以识景仰之私,且欲托名于不朽耳。桧何人,斯亦有咏焉、斯亦可见秉彝好德之心,无问于忠佞矣。呜乎!韩范之不同时,于桧亦幸耳,使不幸而同焉,抑岂为桧所容哉?桧为此言,又将举天下后世而欺之矣。愚欲其子孙割去之,使无污此卷可也。”及至乾隆间,沈德潜则认为可将它作为“反面教材”,他说:“递及国朝,凡正人君子景仰前哲者俱题识焉,而中间秦会之桧亦有吟咏,欲与韩范论心。贾秋壑似道有收藏印记,或谓当割弃之。予意忠奸并列,使阅者当下猛醒,是亦法戒之一。且,见彼二奸者,遇天民大人,亦知敬礼珍重,益知正人可为,而正大光明之气不沦没于昏浊之馀也。”嘉庆十一年,两江总督铁保委托苏州知府周谔收集宋代以来忠臣义士手稿、血疏、墨迹镌刻成石,称为《人帖》,其中就有范仲淹的《伯夷颂》。据说,《人帖》就陈列在苏州碑刻博物馆里,去过几趟,都没有找到,秦桧的这几行字自然是没有看到。偶读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五也记了一件秦桧的字,说是“近有人于沪冷肆,以三饼金买得秦桧书,以为得未曾有,后以千金归苍梧关伯衡”。不知这件写的是什么东西,竞以千金为关冕钧三秋阁所有,可知物贵固然是以稀罕了。直到最近,我才从《中国历代法书墨迹大观》第七册里找到秦桧写的偈语,真是秀劲遒丽,奇逸超迈,乃由王献之、米芾一路而来,总算是饱了眼福。

就碑刻来说,凡巨奸大憝留下的,往往为后人磨去,当然不会毁灭殆尽,仍有存于天地间的。叶昌炽《语石》卷八有一节专门谈及,  自唐而宋,一一枚举,且以宣和后的奸臣为例:
“宣和君臣虽亡国,其文翰皆可取。刘豫有《登苏门山诗》(宣和四年),高俅有《题少林寺壁》(政和八年),李邦彦有《奉刻御书记》、《三洞记》,又有陀罗尼石幢一,运笔皆有法度,非恶书也。杭州府学光尧石经《论语》、《左传》之末,皆有绍兴癸亥岁九月甲子,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魏国公秦桧题记,后人磨去其姓名,然书固未损也。(朱竹坨云:‘秦桧记为明吴讷椎碎。’《碧溪文集》辨之云:‘今两碑之跋俨然,盖讷所椎碎者乃宣圣及弟子赞之跋,非石经也。’又李龙眠画宣圣及七十二弟子像赞,后有吴讷跋,述桧之言日:‘今缙绅之习,或未纯乎儒术。顾驰狙诈权谲之说,以侥俸于功利,其意盖为当时言恢复者发也。朱子谓其倡邪说以误国,挟虏势以要君,其罪上通于天。因命磨去其文,庶使邪波之说,奸秽之名,不得厕于圣贤图像之后。’然论者又以南宋之积弱,而背城借一,不度德,不量力,恐崖山之祸无待于德占也。姑存其说,以俟后人之论定。)黄潜善、汪伯彦之流,均无片刻流传。惟六和塔《四十二章经》,汤思退、叶义问各写一章,均其真迹,后人仅磨去思退名氏,而不知义问亦其流也。陈自强,秦之门客也,龙华寺题名林立,庆元一通,嘉泰一通,开禧二通。贾秋壑笔墨尤精妙,《家庙记》景定三年刻于葛岭,摩崖分书,龙泓洞、石屋洞、三生石各有题名一段,隶楷皆臻绝妙,想见半闲堂中湖山胜概,或廖莹中辈为之耳。‘龙泓洞’三字,王庭书,亦其门客也。赫赫师尹,大冠如箕,不免弄鹰伏猎之诮,视之得无颜甲。”

秦桧除了杭州府学光尧石经之阁的题记外,雁荡山也有他的字迹。俞樾《茶香室续钞》卷四记戴咸弼《东瓯金石志·灵峰洞题记》残字下引《雁荡诗话》日:“《东瓯遗事》载秦桧尝梦至一洞,群僧环坐,后经雁山罗汉洞,诡云:‘我前梦抵此石室,群僧环坐,曰尚忆此否?吾瞿然悟身为诺讵罗,僧谓吾世缘未了,姑去。今睹此,始知所梦。’因筑了堂,为诗以记。有‘欲了世缘那得了’句。此刻所记曰”陇符宿梦’,曰‘订出家缘’,与桧语吻合,疑为老秦手笔。年月后尚有一行,文已磨灭,或即桧姓名,为后人所深恶而凿去邪?”诗句尚存,而姓名已被磨去,可见后人对秦桧的态度。

前人对于权奸的判断和认定,固然有历史的辜实,但也受历史的局限,当年评《水浒》,就有所谓“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一说,固然不无道理。没有高宗赵构,哪来秦桧;没有世宗朱厚熄,哪来严嵩;没有朱由崧这位“嘏蟆天子”,马士英做不成“蟋蟀相公”,阮大铖也哪能“梨园点兵”。但也大可不必为他们:  ‘洗冤”或“辨诬”,这个历史的角色,也是装扮定了。但前代权奸,毕竟不同于如今的贪官污吏,他们大都正途出身,有的还很有文化修养,钱财女子之外,还有一点鉴赏的品味,自己手里也弄得,眼光也厉害,能识货,况且还有门人清客的帮衬,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二就说:“韩伲胄阅古堂图书,皆出于向若水鉴定,贾似道阅生堂收藏书画,狎客谭玉为之辨验,廖莹中复为斟刻书籍字帖。”尽管他们早已身败名裂,但他们的那点才华,他们的那点雅趣,确还是事实,人归人,文归文,不能一概抹杀。王世贞与严嵩有杀父之仇,但他在《袁江流钤山冈当庐江小妇行》还是这样咏道:“朱蛇戢其冠,光彩烂纵横。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诚然是平情之论。